孤山家书｜1983年，去北大报到那天，他的行李丢了

> 1983年，一个靖江农村少年考上了北大。
>
> 去报到那天，他的行李没带上火车。通知书在里面。户口材料在里面。他全部的前途，也在里面。
>
> 这是我先生讲了很多年的故事。每次讲，他都会在“那只箱子呢”这里停一下。
>
> 从今天起，陆续更新《孤山家书》系列，用一百多封家信，重现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在八十年代的生活。

【写在前面】

整理这些信的时候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
他家那时候穷。可我读着读着，竟读出一身羡慕。

儿子跟父母的沟通，是完整的、畅通的。爸爸妈妈教育孩子的理念，出奇地一致。家里很少有争执，信里翻来覆去都是“好好读书、注意身体、别省饭钱”这样的家常。

更让我触动的，是信里活脱脱一个八十年代的中国农村——那时候怎么教孩子，邻里怎么相处，老乡们靠什么挣钱，日子是怎么一天天熬出来、又一天天好起来的。那些鲜明的时代印子，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难想象。

所以我认定，把信的内容整理出来，是值得的。不是因为北大，而是因为这一家人的日子，替那个年代许许多多普通家庭，留了一道底稿。

一、他见过的全部世界

1983年之前，他去过最远的地方，是靖江县城。

那是过年，他七八岁，弟弟五六岁。一个从泰兴来的、稍大点的表兄领着兄弟俩，走十多里小路进了靖江城。

在体育场看了杂技和民间小演出，买了一个万花筒，还买了一只拴在绳上、捏一下就蹦跳的小猴子。后来，又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。

这就是他去北京以前，见过的全部世界。

二、孤山

他老家在靖江孤山新庄村龚家埭。家西边有座山，叫孤山。

孤山不高，海拔55.6米，却是整个苏中平原上唯一的天然山体。四周全是平的——平的田，平的河，平的屋，一眼望出去十几里，只有这么一座小土丘，孤零零立着。

如今不一样了，高楼林立，孤山没从前那么“巍峨”了。

“孤山”这名字，就是这么来的。

他小时候不关心它有多少米，只晓得那是座高山，爬上去蛮费力气。

三、填志愿

填志愿的事，现在想起来很有意思。

那时候没人指导，是考完之后、分数出来之前填的。

第一志愿总归要填。他看到招生海报上第一个就是北京大学，画上的校园真漂亮，有湖、有塔、有亭子，就报了北大的生物类；第二志愿，填的图书馆系情报专业。

生物类分数线高，他最终被图书馆系录了。

报图书馆系，是个很朦胧的念头：从小没书看。那时候买红糖，糖袋子是用废旧的书页糊的。每次糖倒出来，他都把袋子拆开，一个字一个字，把上面的字读完。

因为没书看，就想着：到图书馆去，将来就有很多书看。

就这么填了北大。

没想到，真被录取了。

考上以后，左邻右舍里那些跑供销、跑采购、出过靖江、坐过火车的人，全来跟他讲。讲火车上什么样，怎么上车，怎么找位子。

他听着，觉得那不就是个铁壳子、一个铁箱子吗，能进去就行。

他对火车一点不关心，整个人浸在兴奋里。

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，全家都高兴。可他真正意识到“要去北京了”，是在出发那天。

四、丢了的那只箱子

去北京那天，是父亲送他。

从孤山到八圩，坐渡轮过江，到江阴，再转车到常州，在常州站上了火车。

那是绿皮车。常州到北京，要开二十一个小时。

同样的路，今天高铁不到四个小时。

二十一个小时——他这辈子没坐过这么久的车。

那天车特别挤。他个子不高，整个人被挤得脚都悬了空，一路挪到座位边才坐下。

一整路他都在看窗外。从前他只见过孤山边、村子周围的模样，原来这世界，这些树这些屋，全都不一样了。

一直到大概德州车站，离北京已经不远，他突然想起来：

他爸给他送上车的是一只行李箱。那只行李箱呢？

他摸向身边。空的。

通知书在里面。户口材料在里面。他全部的前途，也在里面。

没有通知书，北大还会不会要他？要是不要，不就又回农村了？这一路，白忙了。

后来怎么样了？下篇接着讲。

【说一句】

每次听他讲“那只箱子呢”，我都会想：我们这代人，谁的行李里没装过一整个前途。

你第一次出远门，是几岁？行李里装了什么？你家有没有一封压箱底的家书、一张旧车票？

下篇：孤山家书｜父亲把箱子送到北大

原文刊于公众号「见南山笔记」：1983年，去北大报到那天，他的行李丢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