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山家书｜父亲把箱子送到北大

上篇讲到，他在德州车站发现箱子丢了。通知书在里面，户口材料在里面。

这篇，讲后来怎么样了。

一、箱子没有找回来

全车都慌了。他去找乘警。同车厢的吴延强见状，也跑去帮他跟列车长联系——吴延强也是去北大报到的，后来同宿舍，吴延强睡下铺，他睡上铺。

列车长应该替他播过寻物广播。具体播了几轮、说了什么，他如今都记不清了。反正是没找到。

那是1983年，没有电话，没有手机。事情发生后，父子俩之间根本没法联络。他也无从知道箱子到底去了哪儿、父亲那边究竟怎样。要换成现在，一个电话就问明白了；可那时候，人像被各自关进黑洞，只能等见了面，才听得见真相。

那一路，他始终不知道箱子究竟去了哪儿。只模模糊糊记得，常州上车时人挤得厉害，他和父亲就这么错开了——怎么错开的，他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。直到后来听父亲讲，才拼凑出原委。

从在德州意识到箱子没了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像丢了魂。没有眼泪——那年他十七岁，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：大不了，还是回农村吧。

他就这么一路恍惚着，从德州到了北京。

二、到了北大

车到北京，他出了站。广场上，北大的迎新队伍已经在等了。他径直走过去，开口第一句就是：

“我没有带通知书，我行李找不到了。”

北大那边，新生录取名单上早有他的名字。只要人在名单里，有没有那张纸，其实并不要紧。接待的像是高年级同学，听罢只说：

没事没事，你先过来吧。

他心里却虚：没有通知书，总归名不正言不顺，权当是勉强去混一天算一天吧。

学校当天就给他安排了住宿。没有行李，那一晚究竟怎么过来的，他记不清了。后来回想，被子好像是提前寄到学校的，所以第一晚好歹有床被褥能睡。可真正压在心头的，是箱子还没找到——他根本不知道那只箱子还能不能找回来，人躺在宿舍，心里悬着。

三、父亲把箱子送到北大

第二天，父亲自己买了票，把箱子送到了北大。

后来父子俩才弄清楚原委：那天车站人太多，父亲没能挤上火车，也就没能把箱子交给儿子；手里没票，他只好先回老家，第二天再买票，按原路重新到常州、再乘火车，把箱子送来。

箱子很简单，里头就是几件换洗衣服，还有报到要用的材料——通知书、户口，都在里面。

通知书，一直就在那只箱子里。

四、南校门那条路

箱子送到，父子俩从宿舍出来，坐在北大南校门进来那条路的椅子上。

没有对话，只有他心里的活动。他瞥了父亲一眼——那一眼，其实是带着点嫌弃的。又看看四周的城里光景，心想：我也挺土的，可他比我更土。

那一年他十七岁，父亲四十五岁。一个从靖江埭里来、只念到小学的人，替儿子扛着一只箱子，坐了一整天的车，站到了北京大学的门口。

父亲那年也是头一回进北京。哪儿都没逛。

五、北大食堂的那顿饭

父亲在北京住的那一夜，爷俩在北大食堂吃了顿饭。

那是1983年，北大食堂还使着饭票。饭票按月按国家的粮食定量发下来，菜有菜票，主食分面票和米票——面票买馒头、花卷这些面食，米票买米饭。每月总额有上限，面票占大头。所以那时候不能像现在这样，想买米饭就买米饭、想买馒头就买馒头，米饭要吃，馒头也得吃。

那一顿饭，父亲看着窗口里的白馒头，没多说什么。

六、第二天一早，父亲回去了

那天晚上，父亲没走。爷俩在宿舍里挤着睡了一夜——他睡上铺，父亲就挨着他，挤一挤。

第二天一早，父亲便回去了。

许多年后，等他毕了业、参加了工作，再想起这一幕，心里突然产生了愧疚的感觉。

父亲从北京回去之后，跟母亲讲起北大的一些事。父母在家里，就常为此担忧。

考上北大，在村子里是桩挺风光的事。可父母回到家，反倒常不开心，心里还挺伤心的。

他们到底在愁什么？这件事，后来弟弟告诉了他原因——下期再讲。

上篇：孤山家书｜1983年，去北大报到那天，他的行李丢了

原文刊于公众号「见南山笔记」：父亲把箱子送到北大